《電影之必要》

人，無法不偏心。儘管同樣號稱三大影展，威尼斯電影節的矚目程度，始終未及康城影展，單是看電影網誌提及的次數已略知一二。甚至有美國電影為了遷就多倫多電影節而放棄威尼斯，一切不外是現實考量。話分兩頭，誰都知道威尼斯電影節主席Marco Muller對華語電影人情有獨鍾，李安三年兩奪金獅獎再榮任評審主席，已是證據之一。於是乎，這個影展在華人界的地位，似乎要拿另一把尺來量度。但，翻開今屆名單，吳宇森杜琪峯關錦鵬全不在競賽之列。旁人看來意料之外，對我來說卻是好事，遠在水城仍是看見商業到不行的劉偉強以及眼高手低的彭氏兄弟，真教人受不了。我可不會虛偽的說甚麼與有榮焉，我也有我偏心的電影。

主競賽單元。

三池崇史，十三刺客。 

親愛的三池sir，沒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玩cult片轉戰古裝經典，血腥暴力依舊一應俱全。重拍1963年工藤榮一同名作品，役所廣司、伊勢谷友介、澤村一樹、山田孝之等等等等十三路英雄雲集，松本幸太郎、山崎努老戲骨拔刀相助，密謀刺殺殘酷藩主稻垣吾郎。三分鐘預告聲勢浩大，黃金牌面跟北野武《Outrage》同出一轍。但願這是《日式牛仔一品鍋》的正經東洋武士版，但別要同樣在金獅獎鎩羽而歸。另，評審主席Quentin Tarantino曾客串三池sir的電影，未知惺惺相識可會印象得分。又，三池sir《Zebraman》系列的兩部舊作同樣納入非競賽片單。來，一起血染威尼斯吧。

陳英雄，挪威的森林。 

我知我知，陳英雄早在十五年前已憑《三輪車伕》一舉摘下金獅獎，可是之後卻無以為繼。我知我知，木村拓哉和李秉憲的《I come with the rain》是他執導的，可是評價卻不是一般的差。事實擺在眼前，《挪威的森林》最大賣點從不在這位法籍越南導演身上(不是岩井俊二，可喜也可悲)。村上春樹將這不可能的任務交予給他，早已讓人跌破一地眼鏡。無數書迷以至村上本人明明認為這故事絕對不宜搬上大銀幕，幻想終歸被現實破滅，唯有寄望松山研一和菊地凜子。但最大迷思是，1987年的書2010年的電影，何解會變成疑似出版25周年紀念活動。一切都計算錯誤，最低要求是別要換來唯美而空洞的批判。還有，千萬不要打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主意。好，是時候溫習一下我的故事。

Sofia Coppola，Somewhere。

掛著大導演之後的光環，換來毀譽參半的評價。《迷失東京》有人悶倒全場，卻是我的all-time favorite之一，如此茫然若失揮之不去。捧紅Scarlett Johansson她也應記一功(okok，我承認我愛上的其實是Bill Murray)。《瑪麗皇后》儘管有我偏愛的Kirsten Dunst，卻怎也提不起勁，大概華衣美服不是我杯茶。一如以往，父親Francis Ford Coppola繼續擔任行政監製。玩世不恭男明星遇上11歲女兒不再沉溺紙醉金迷，老掉牙的情節。但有意思的是，拍攝期間應正直導演懷孕之時，且看親情題材落在剛榮升第二任母親的她手上能有何突破。

Darren Aronofsky，Black Swan。

最為人熟悉的執導作品大概是《拼命戰羊》。戲中米奇洛基算是出色，電影整體看來不過爾爾，但好歹也是金獅獎得主。過譽還過譽，這次可是有兩代美女Natalie Portman和Winona Ryder助陣，天鵝湖驚心動魄的明爭間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揭穿陰暗人性，外加芭蕾舞的童年回憶，怎麼教人不期待。看罷故事大綱，如無意外跟1942年同名作品毫無關係。Black Swan一詞又可引申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偏偏突然發生，未知與劇情可有關係。但假若贏得金獅獎，可說真的應驗了Black Swan效應。

François Ozon，Potiche。

印象停留於《泳池情殺案》、《5x2》和《孕茫茫》之間，由始至終貫徹淡然又殘酷的感情真相，或是死亡或者枯萎。作品水準出名飄忽，談不上喜歡卻又偏偏會慕名再看。只是，imdb分類竟然是喜劇，難道導演還沒汲取上次《小飛B》的教訓嗎。Potiche法文直譯是花瓶，也有內地及台灣網站將片名譯成傀儡。中產主婦遇上草根工會領導，資本主義階級觀念兩性關係是重點主題。故事改編自1977年法國話劇，有點《八美千嬌》的意味，看情形該是黑色幽默。但《5x2》倒敘拆穿甜美依舊與金獅無緣，這次似乎不甚樂觀。

徐克，狄仁傑之通天帝國。

戒條有二。其一，請別忘記，多少億元打造鉅製淪為電影反面教材。其二，請不要，再將今屆威尼斯與劉德華畫上等號。看罷預告，劉華依然很劉華，梁家輝稍縱即逝，先別談造型美醜，反倒是武則天恰如其份。徐克對上一次亮相水城已是十年前的《順流逆流》(還要不是主競賽單元)，早前的《鐵三角》、《深海尋人》、《女人不壞》連翻滑鐵盧，以為這次終於回歸浪漫武俠情懷，豈料卻將歷史上的忠義幹探化成神通廣大武藝高強外加魔幻奇情(well，我是刻意避談《七劍》的)。備忘有三。之一，請別忘記，評審主席Quentin Tarantino是徐克的擁躉，他可是說過要重拍獨臂刀。之二，請別忘記，華語片可以分為拍給內地人看或是拍給外國人看這兩大類。最後，我不會忘記，是徐克的《梁祝》令我愛上電影的。

最後的最後，還是沒有研究所有競賽電影，以上是在入圍名單公佈不久就記下的。這星期的突如其來，令人實在無法收拾心情。但威尼斯電影節快要開幕，大概，未完成是也另一種記錄。記錄當下的心情，記錄電影之必要。

20100823。

旅程的完結，到底該以怎樣的形式和姿態呈現。旁人都在說(或是分析或是埋怨或是咒罵或是泣訴)，如果這樣如果那樣就不會怎樣怎樣。如果沒有如果，然後沒有然後。就這樣，連句號也是多餘。

青山真治鏡頭下的劫後餘生，黑白平靜而陰暗。小川洋子筆下的人物，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走向死亡。村上春樹寫道，死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它的部份。這次，差別在於，虛構與真實。或許電視終將在槍聲之中化成漆黑畫面，以劇終二字作結。又或有那麼一剎，我們會感覺下墜而突然醒來，唯獨大雨是才是真實。雨在嘩啦嘩啦，我在啦啦啦啦，咒語啦啦啦嗚。埋葬昨日的消失的逝去的。鍵盤在啪啪啪啪，敲打出一大堆有的沒的無聊的。

雨傘撐開是花 / 玻璃破碎是花 / 雙手乞憐是花 / 淚水掉落是花 / 心瓣掰開是花。雨傘阻擋玻璃，雙手盛載淚水，心花開過又枯萎。

花開花落，生命無常卻有序。我們都明暸。卻，無法不為所動，無法不看不想不流淚。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不知從何滋生的憤怒和怨恨，不知如何克服的恐懼與絕望，經歷漫長的十一小時，換來漫不經心的一抹輕蔑笑容。如此醜陋的終場。醜陋的，不是國土不是種族而是人性。每個人都是世上唯一的花，而我確信，最後盛開的必然是我最愛的橙色鬱金香。花開花落也好，但願今後只與善良的為伍，也該好好珍視每一聲再見。

《電影以外與我無關》

假如我是添布頓，大概拍愛登士家庭拍吸血殭屍同時重拍Frankenweenie，也不及擔任康城影展評審主席般頭痛。只計名單不計內容，去年眼花撩亂引人入勝。一心以為新不如舊，豈料今年戲碼同樣精彩。最有趣的是，可以窺探添布頓的個人喜好，說到底拍戲與看戲不一定同出一轍。儘管入圍名單尚未完全確定，儘管競賽部份獨欠華人身影，儘管外界傳出杯葛聲音，一切亦無礙興緻。反正電影以外與我無關。將值得注意的暫時記錄在案，寫下斷句不成文。

主競賽單元。

-          Outrage，北野武。/ 無法愛上07年參展的《導演萬歲》，仍未看過99年競賽的《菊次郎之夏》。/ 偏偏喜歡他的心狠手辣。/ 也就是最最俗套的「暴力美學」四個大字。/ 自導自演擅長的黑道電影。/ 喂，黑道啊，拿手好戲。/ 11位男主角全員惡人。/ 包括三浦友和、北村總一朗和小日向文世等老戲骨。/ 剛獲法國頒發巴黎藝術文化軍團司令勳章。/ 名銜令人一頭霧水，卻連康城官方網頁也有公佈。夠厲害了吧。/ 好，我認我偏心。

-          詩，李滄東。/ 未聽過他的大名，也聽過《愛的綠洲》和《密陽》吧。/ 當年一手將全度妍推上康城影后寶座，如今卻成為競爭對手。/ 被譽為「人性大師」，與朴贊郁金基德相提並論。/ 我最愛的是奉俊昊竟被指有他的影子。/ 43歲才踏上電影之路，卻獨有社會觸覺。/ 上次是宗教，這次是老人痴呆。/ 每次都有缺陷，每次都拆穿美好。/ 卻像詩一般優雅。

-          下女，林常樹。/ 坦白說，沒看過他的電影。/ 據說擅長透過男歡女愛探索倫理關係。/ 也曾拍攝歷史政治等敏感題材，而且帶點。黑。色。幽。默。/ 但重點中的重點是，這次的作品是《下女》。/ 也就是韓國傳奇導演金綺泳1960年的同名作品。/ 女傭謀殺少主的真人真事，香港屢見不鮮。/ 銀幕上卻化成與敵同眠困獸鬥。/ 全度妍全裸上陣，夥拍《觸不到的戀人》李政宰。/ 我期待的卻是cult片誕生。

-          Biutiful，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喜歡看他眼中的《巴別塔》。/ 更期待男主角Javier Bardem。/ 明明是《二百萬奪命奇案》的變態殺手。/ 同時化身《情迷巴塞隆拿》的風流情聖。/ 這次電影同樣在巴塞隆拿取景。/ 分明是墨西哥導演，卻以西班牙文訴說故事。/ 未知是否貫徹導演最愛的多重結構敘事作風。/ 一個孤獨男人的生活，偏偏有著如同Beautiful一樣的名字。/ 矛盾荒謬的人生。

-          Fair Game，Doug Liman。/ 代表作是《叛諜追擊》，千萬不要提《史密夫對史密妻》。/ 牌面是Sean Penn和Naomi Watts三度合作。/ 他們第一次相遇，恰巧是在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執導的《21克》。/ 又是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 又是關於美國中情局的爾虞我詐。/ 現實中的女主角說道，how a top CIA Agent was betrayed by her own government./ 假如將政治陰謀化作遊戲一場。/ 公平與否也許再無所謂。

-          Copie conforme，Abbas Kiarostami。/ 來自英國的中年男作家，邂逅法國女人，一起前往意大利小鎮。/ 但願不是瞬間看地球。/ 老掉牙的情節，刻板的名字。/ 卻帶著《情留半天》和《日落巴黎》的意味。/ 何況女主角是法國影后Juliette Binoche。/ 說不定康城海報變作預言。

-          Another Year，Mike Leigh。/ 只記得《快樂小小姐》，談不上出色深刻。/ 這次看來照舊走英國典型喜劇路線。/ 暫時劇情一切保密。/ 故作神秘原來在今時今日還有市場。

一種注目單元。

-          Socialisme ，Jean-Luc Godard。/ 尚奴高達就是最大的理由。/ 哪需要其他原因。/ 世上只有高達以前的電影，以及高達以後的電影。/ 杜魯福與他，法國新浪潮的先驅代表。/ 這次與新人並排而立，算不算承上啟下。/ 看到他的名字，霎時以為眼花。/ 依舊大膽批判嗎，依舊目空一切嗎，依舊恃才傲物嗎。/ 曾經親手腰斬康城影展，偏要在半世紀後再次現身。/ 一切皆是命。/ 高達就是高達，傅奇就是傳奇。

-          Chatroom，中田秀夫。/ 由《午夜凶鈴》到《鬼水凶靈》，一直被奉為日本驚慄大師之一。/ 難道這次進化至網上聊天室？/ 以日本走在科技尖端的程度來說，又未免倒退了點。/ 原來改編自愛爾蘭舞台劇。/ 全外國演員的陣容。/ 企圖自毀的青年，現實被孤立，網上散播焦慮與不安。/ B級恐怖片格局衝出亞洲打入康城。/ 證明無知的人類甚麼也害怕。

-          Ha Ha Ha，洪尚秀。/ 作家主義也好，票房毒藥也好。/ 不外是稱號一個。/ 你有你批評，他有他六度亮相康城。/ 二段結構加扭橋格局是他的標記。/ 對話是重點。/ 自資拍攝，演員義務演出。/ 不愧是獨立影片出身。/ 電影評論家一個人出走，周旋在千嬌百美之中。/ 真正熱愛電影的導演，似乎都會從電影看電影。

-          O Estranho Caso de Angélica，Manoel de Oliveira。/ 活到101歲，仍手執導演筒。/ 真的無話可說。/ 酒店東主要求攝影師為逝世女兒拍攝寫真。/ 像是要將死亡定格。/ 也許也許，我的偏執無可救藥。/ 戲裡戲外也如是。/ 堅持是人類最大的武器，導演用整個世紀印證他的真理。

非競賽部份同樣火花四濺。Woody Allen新作不用說(又是Naomi Watts，還有於我而言久違了的Anthony Hopkins)。由羅賓漢為康城揭開序幕，實屬意料之外。從不喜歡羅素高爾，但好歹有姬蒂白蘭芝，且看這個俠盜驕雄有甚與別不同。閉幕請來Oliver Stone來個首尾呼應，華爾街大鱷商業到不行。但要荷里活就一於荷里活到底，強烈希望Terrence Malick的《The Tree of Life》能趕在最後一刻跑出，反正Sean Penn怎也要踏上康城紅地氈，不妨把Brad Pitt一併帶來吧。倘若Christopher Nolan群星拱照的《Inception》同樣幸運，Leonardo DiCaprio、Michael Caine、Marion Cotillard、Ellen Page就能統統納入數星星範圍了。

康城影展如箭在弦，一如以往繼續集郵革命。去年尚未成功，影迷仍需努力。此時此刻，慶幸自己不是添布頓，卻同樣可以跳進別人的異想世界。攝影機和底片，絕對是世上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歲月神偷》

倒數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倒數彩虹的七種顏色宛如時光倒流五十年的通關密碼。魚缸映照的分明是變形的玻璃之城卻化成一首優雅的詩如同在墓地談情在墓地哀悼在墓地想念。哀悼的是現在想念的是過去那首詩必然要以英語唱出。談情一世如此美好那一吻難以忘懷別忘了統統都是一敲即碎的虛妄。輕浮得像流落苦海的英國國旗蒼白得像北京醫院的厚厚積雪。呼一口氣畫出窗花畫不出未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天旋地轉水杯墜落混和滿地鮮紅淹沒整個世代的好壞。一步難一步佳一句句堆砌的話語變作歷史背後的暗號。面壁思過數算五四三二一淚水洶湧而至準確無誤。金魚三秒記憶彷似我們的情感三秒後若無其事。愛像一陣風吹完它就走熱情來又如風去又如風一眨眼就不知所蹤。忽然懷念永利街忽然懷念人情味然後繼續工作繼續呼吸繼續你爭我奪。高呼贏得第一才算贏高呼Best of the Best成就恆古不變的真理。

《不來也不去》

天花在閃爍，牆壁在冒汗，霎眼以為刻上星宿，掉下來卻是水滴。明明不是流星，終將連同願望一併殞滅，靈魂七零八落散滿一地彷似花瓣褪掉顏色。踏過去，就消失。連同污垢一沖即散。我卻情願墜落漫天爆米花。(好的壞的統統吃掉吧，一起)。同樣黏膩但至少甜美至少讓我想念一齣戲。

跳字沒有消失，純粹變成透明，錯覺以為宇宙停頓，卻只是忘了時間的鐘。與陌生人距離不足五公分，誤會志同道合，117分鐘後四出竄逃猶如空氣粒子掙脫軀殼。光明攻陷黑暗吞併美好，照亮戰後餘生。被遺棄的暗紅座椅面目無光。我需要的大概是酒精。(只愛長島冰茶謝絕啤酒，如常)。你遞來的或許例外或許從此愛上也說不定。